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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凯和他的同党们从一个窗户里始终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石凯向他的随从们发出了新的指令,但几乎所有的随从都对他的决定表示不可理解。石凯的脸上则始终没有表情。 若鼎首先表示不理解:“不管怎么样,这样能挡风呀。” 石凯道:“撕或者不撕,没有人强迫你们,但我可以选择你们。你们记清楚了,我就是这里的死神,比起死来,这点风算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吹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们死了吗?我们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们需要一个鬼子来帮我们吗?不管怎么样,我们要把这个鬼子赶出去!” 若鼎小声地说:“那丽也是鬼子呀!” 石凯道:“她是个女人!”然后他再次发出命令,“撕!” 几个孩子便开始捅起来了,他们每人手里一把破扫帚,不一会儿,霍格半天的辛苦全都化成泡影。罗嫂气得在后面大骂:“你们这群没良心的臭小子,让老天爷冻死你们。” 霍格在一旁看着他们,任由他们发泄似的将窗户纸撕得到处都是,看他们撕完了,他便拿起扫帚,边吹口哨便开始清理那些碎纸,他的样子看起来轻松愉快,没有任何的愤怒和不高兴。 石凯和若鼎在从一个窗口里看着他。石凯还是没有表情,若鼎则是一头雾水:石凯怎么想的,他不明白,这个外国人怎么想的,他更不明白。 扫完了窗户纸,霍格又开始试着修理那台已经罢了工的发电机。他出生的那个地方,许多人的业余爱好就是制作蒸汽机车模型,每到春天,还会进行各种规模的比赛,各家各户都有一间工具房,霍格从小就跟着父亲一起学做这些模型,所以,修机器这样的活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难度。这机器有点麻烦的是已经没有了当初的说明书,少了内部构造图,只能摸索着进行试验。 小青和一群孩子在一旁看着他忙上忙下,他们一边看一边议论着,小青像是在给他们讲解着什么,他们一个个都那么兴致勃勃,对霍格的眼神里也越来越多了崇拜色彩,他们的目光让霍格觉得很受用。 从下午一直忙到黄昏,一切看起来都还不错,他试着将一旁的隔壁屋子里的煤铲一些过来,他把一个筐子交给小青,比画着让他们帮自己。 孩子们很高兴地帮他抬来几筐煤,霍格铲了一些送进机器下方的一个火眼里,然后将它们点燃了,火熊熊地燃烧起来,周围的孩子更加兴奋了,他们凝神关注着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他按下一个开关,机器开始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孩子们直往后躲。 但机器只是响了几声后便停下了,霍格看看机器,琢磨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问题出在何处。他围着机器转了一圈,然后指着人群里的小青,示意他过来帮忙。 他比画着告诉他:“你过来帮我打开它,你按着开关别动,我来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小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帮忙了。他用手扶在开关上,霍格调整了一下机器,示意他按下开关,小青试了一下,但显然他的力量太小了,就是按不下去。霍格过来看了看,然后边比画边说:“好吧,我们现在一起来使使劲儿。” 他们俩一起使着劲儿,终于让这个老古董开了口,他们使劲儿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看机器冒出一阵阵烟尘和灰末,慢慢地它终于开始工作了。霍格示意小青松开手,他握握他的手,口里说着感谢的话,他发现小青的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了。机器已经开始正常工作了。 霍格转身打开后面墙上的一些开关,他们看到屋子里的灯亮了,孩子们大口倒抽了一股凉气,然后一起欢呼起来:“噢——” 霍格摸着小青的头,向他伸了伸大拇指,小青原本带着羞怯的脸上现在也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小青转头看看门外,他发现石凯正站在院子里看着屋子里透出来的光发呆。 二 一个晚上,霍格都很兴奋,因为有了电灯,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明亮起来。他坐下来,想写一点东西,写这么多天来自己看到的和想到的一些东西。 |
![]() 他被迫留下了,出于一种道义。在对峙中化解仇恨,他在这里开始他的新人生。这种方式是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一 霍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沿着大路走下去,而是沿着一条小路上了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大路的。 他沿着小路登上了半山腰,走累了,放下行李歇一会儿。他看着太阳升起来了,看着它慢慢地把自己的一缕光弥漫成天际的一片红。 他想,自己好像没有道理放弃这群孩子而离开,自己是个男人,应该担负起某种使命,虽然这些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甚至不是英国的孩子,但他们还没有长大,他们现在需要帮助。他看着脚下不远处,黄石孤儿院还未完全醒来,院子里是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院子前面有一条小河,犹如一条银色的飘带,镶在这山的边缘,在山谷间穿梭而去,飘向一个不知道的所在。 他差不多想好了,要是就这样离开这里,恐怕是要后悔终生的。就像在某一个时刻,本该见义勇为的,但是自己却想躲开,太没有男子气了。人们总是愿意把自己这样的人称为孩子,但自己已经成长起来了。战争是一剂催化剂,让所有的人快速地成长起来。也许丽说的是对的,他一路上不停地在想丽和他说的那些话,丽在中国待了五年了,她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她为什么能和那些孩子相处得那么好?她真是个女巫! 他重新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走到大门口,他先向里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进来。丽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是他觉得她的气味还弥散在院子里。他上了楼,打开丽住过的那间屋,去取自己留下的那张纸条。 门原来是开着的,自己刚才居然没有发现。他发现几罐虱子粉的上面留了一张字条,是丽留给他的,上面写着一句中国古老的格言:“不以武器武装,也能取得战争的胜利 ——《 道德经 》。” 他想着这句话的意思,也许是想说,战争中有另一种武器,胜过枪炮,胜过一切的武装。 既然决定留下来,霍格想还是要先做点什么。 他沿着走廊走过来,冰冷的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刺骨而张狂,他只得将脖子尽量缩进自己的夹克里御寒,虽然已经是三月了,但是风的凌厉程度丝毫未减,依旧钻心刺骨。他停下来,仔细地看着这些窗户,在这楼里已经找不到一扇完好的窗户和一块完整的玻璃,只有一些光秃秃的窗框子,偶尔有一些残留下来的窗户纸在寒风里抖索着飘曳着。 他走到后院的一间写着“仓库”字样的屋子,推开一扇沉重的门,很惊讶地发现里面有一台落满灰尘的机器,端端正正地放在屋子中央。他用手扫开灰尘,仔细地看机器上标明的商标和说明字样,商标上有很清楚的“伯明翰制造”的字样。他一下子觉得很亲切,没想到能在这里发现家乡货。室内还有一些维修所用的工具,榔头、钳子、钉子,看起来做一些简单维修的工具是足够了。 他还发现仓库的另一间屋子里堆了许多煤,显然是供给这台发电机的,他再看看屋里,这才发现,这里原本是安装了完整的供电系统的,只是因为无人管理而彻底停滞了。 他发现有人在窗外看着自己,他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好像是那个叫小青的和一些小一点的孩子,他们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他。霍格一转身,那群孩子便做鸟兽状散了。 霍格转身上了楼梯,那几个孩子又在不远处盯着他,霍格不理他们,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看上去各自都很安全的距离。 霍格发现,这个小青是这群低年龄孩子的主心骨,这些孩子好像都很听他的话,他们和石凯之间形成了一种对峙,石凯的超强武力威慑并没有起到特别大的作用。 霍格让罗嫂帮他搜集来一大堆过期的报纸,又让她用面粉调制了一些面浆,他比画着告诉罗嫂,他要糊窗户。他开始一扇扇地糊窗户纸,又用那间屋子里寻来的钉子钉上,虽然没人帮忙,但他很快还是把主要住人的房间都糊上了窗户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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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家庭,显然属于很富有的家庭,在一个照相馆的布景前面,很正式地摆好了姿势拍的照片,他们身上穿的都是非常讲究的西服,一起对着相机绽放出非常欢快的笑容。父亲、母亲、十几岁的女儿,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再后来,他就发现还有一个男童,他身上穿的是英式学校那种短裤和夹克校服,他的表情开朗、一脸幸福的样子,这是一个被全家人都宠爱着的孩子,充满了自信和骄傲。霍格认出来了,这就是石凯。 但他真的不敢相信,这个石凯和那个石凯是同一个人,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他想起丽说的石凯的身世,他现在想,有过这种经历的孩子像在炼狱里滚过了的勇士,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了。 他决定去找石凯,他必须找到他。 他骑着丽给他留下的那匹骡子,在雨中搜索着失踪了的石凯。他没有叫醒别的孩子,他想,没有人可以真正走进这个孩子的内心去,也无人可以准确地说出他将要去的地方。 他和那匹骡子盲目地在山谷里穿梭着,直到黎明时分,他才隐约地找到了他的下落。 四 石凯是抱着一种必死的决心跑进了夜雾中,这么长时间里,他一直在噩梦中生活着,生活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个复仇的过程,除了复仇,别的全部都没有意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很多次,他都想去参军,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前线在哪里,他知道自己其实很单薄,必须借助于某种力量来复仇,但目前来看,这个复仇的过程变得遥遥无期了,他决定自己去直接面对。 不知什么时候天亮了,然后看着各处飘起一缕缕烟雾。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山谷里到底转了多长时间。 转着转着,就看见太阳出来了,他倒在一块岩石上,倒过来看天空,太阳像是又渐渐地要落下去了。 他不顾一切地向山顶爬去,他知道在山顶上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可以俯瞰周围的一切。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向下看了一眼,就发现远处有一个移动的点,他凭本能地判断出,那就是霍格,那个英国猪猡。他好像也已经发现了他,正向自己的方向过来。 他急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继续向上爬去。 霍格看见了悬崖上的那个人影,他判定那就是石凯。他停住骡子,然后向石凯的方向爬过来,边爬边向他喊:“石凯,危险!”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声,但石凯只当没听见,继续向上爬。 但是这个平日一向娇生惯养的孩子并没有经历过身体上的历练,更不知道在自然环境里的生存法则,只是一味任性地以为自己可以无往而不胜,只要抱定必死的信念,就能战胜一切。 暴雨过后,地面上全是烂泥,石凯的脚下开始打滑,这个在山谷里已经徘徊了一个晚上的孩子明显地体力不支了。 霍格抓紧向岩石上爬,眼看着很快就要追上他了,突然,碎石从上面滚下来,犹如雨点般地砸在他的四周。他向上望去,石凯离他也就一百来米的距离。 霍格向上喊道:“小心,糊涂小子,真他妈的太悬了,你会让我们俩都摔下去的。”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激起一个个回声,在上面的石凯也一时乱了方寸,他的脚下不住地打着滑,雷雨过后的山谷间,四处布满了危险。 这次他再也抓不住什么了,他的身体开始打滑,整个人都向霍格的方向扑过来。 石凯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失控了,不由得惊恐地大叫起来。 霍格让自己尽量镇定下来,他看了一下四周,在一个凸出来的石头上站稳了脚跟,当石凯的身体向他这边坠落下来时,他伸出一只手去,一把抓住了他:“不,你不可以!”他大喊了一声。 急剧下降的惯性冲击得他们两人都几乎滑下山崖。霍格终于牢牢地抓住了他,他看到石凯的身体在他身下吊着,已经昏死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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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孩子们自己抢占了球场,霍格也常被他们挤在场外。没几天,场地就被他们打成一片坑坑洼洼。 霍格发现,每到这种时刻石凯总是带着他的几个小兄弟在远处观看着,他们现在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但他还是那么桀骜不驯,也仍然那么肮脏无比。 霍格有一种感觉,这几个孩子就像孤儿院里的一颗地雷,随时可能引爆。 这个夜晚,山谷里下起了很大的雨,不时有电闪雷鸣,巨大的闪电映亮了夜空。 霍格被这雷声震得心慌意乱,索性在院子里巡视起来。 走进一楼的过道,他听见有一阵人声传过来,他停住脚步,循着声音来到一间屋前,他悄悄地走过去,向里面张望着。 他看见小青正站在黑板前,写下一串中国字,然后读出他们的英文,原来小青正在把自己教给他的那些英文又转而教给其他孩子。教室里坐了七八个孩子,霍格惊讶地看着他们,不由得一阵欣喜。 小青指着黑板:“魏平!” 那个叫魏平的孩子站起来,小青手指着黑板上的那些英文字让他读:“狗。”他用中文说。 小青呵斥道:“说英文,跟我读:DOG。” 孩子们跟着他读:“DOG,DOG。” “全班”学生一起跟着他读,小青严肃地点点头,对他的学生们很满意。 霍格悄然地坐在门口,注视着孩子们的一举一动,他觉得既惊讶又有趣,孩子们的行为对他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他们除了上英文课之外,还在读一些别的书,然后试着讲给大家听,他们自己教自己。霍格不知道他们的课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想,可以给他们安排一些简易的课程了。 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突然,灯灭了。 霍格回到房间,点燃煤油灯,拎着它急忙奔向发电机房。 三 一声巨大的雷声,伴随而来的是频繁的闪电。在仓库房的中央,闪电映出石凯那愤怒的面容,他站在发电机旁,看着那被自己用大锤砸坏了的发电机,皮带轮已经被砸断,机器的主体部分已经被损坏。他咬牙切齿地吼着:“我要让这里的天空永远看不到光亮!”他的声音声嘶力竭,被雷声震得支离破碎。 他看着霍格走进屋来,觉得只有用这种挑战方式才能逼这个洋鬼子和自己进行决战。 不知道为什么,他恨这个洋人,虽然以前和洋人们经常打交道,但是他现在痛恨每一个洋人,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横冲直撞,让自己家破人亡,他要让一切洋人无法在中国的土地上立足。 他看着霍格走进来,再次举起了大锤,同时他听见又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在自己面前滚过。霍格猛然跳过来,用一个橄榄球的进攻动作将他和大锤一起扑倒了。只听当的一声响,他们两个滚在一起,就像一团铁丝缠在了一起,石凯拼命要挣脱,终于,石凯从他的手里挣脱开来,然后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夺门而出。 霍格追上去,抓住了石凯的肩膀,石凯拼命挣扎,并不住地用中文大喊大叫:“鬼子要杀人了!鬼子要杀人了!”但雷声淹没了他的声音,没有人听到他的喊声。 霍格几乎要抓到他了,他对这个孩子的一切都觉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和大家都安静地生活,他被他的破坏行径激怒了,他抬起手,真想问问这个小东西,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手正要打下去时,又一个响雷滚过,他下意识地放开了自己的手。 只一转眼,石凯便消失在夜幕下的暴雨中了。 霍格回过身来,回到仓库里查看被石凯损坏了的机器,他发现情况非常糟糕,机器被损坏的程度远远超过上回,没有几天的工夫是修不好的,要是关键部位有损失的话,这里就再也用不上电了,因为他知道,这个地方不可能找到这些发电机的配件的。他不禁气恼地骂了声:“他妈的!” 他发现地上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他举起手里的灯看过去,在刚才他和石凯扭打在一起的地方,有一个东西,他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是一张用手工染过色的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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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了那支钢笔,就是陈分手时送他的那一支,他把玩着笔,想起陈,想起丽,还有石凯和小青,还有那些孩子,他觉得他真的还没有看清这个中国,他对他们太不了解了。丽和自己一样是个外国人,但她已经很像一个中国人了。 他在想怎么开始自己的文章,突然发现有个身影站在门口,他转身看,原来是小青站在门口。 他放下笔,对小青比画着说:“霍格,哦,好吧,何克!” 小青一脸严肃,有点紧张地看着他,霍格又试了一遍:“何克。”他用手指着小青,脸上一副询问的表情。小青明白了,也用手指着自己:“青!” 霍格高兴极了,他用力地拍着桌子:“对了,桌子,这个中文怎么说,桌子。” 小青用中文告诉他:“桌子。” 霍格把这两个字用语音记在纸上:“好极了,桌子。我们终于开始了。” 小青用英文跟着他说:“桌子。”然后一伸手拿起墨水瓶,“桌子。” 霍格一把抢过来:“小心,这个会打破的。” 小青又拿起了笔,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桌子。” 霍格再次抢过来:“这是个宝贝,得小心了。” 小青的手敲在桌子上,霍格终于明白了,这个孩子是想读书,想让他教他。 霍格重新拿起那支笔,然后慢慢地用英文告诉他:“这是一支钢笔。” 小青跟着他念:“这是一支钢笔。” 小青的脸上慢慢闪现出一丝笑容。霍格很开心,第一课就这么不经意地开始了。 又一个早晨,霍格照例到院子周围去巡视一遍,看起来这里似乎离战场还很远,但是时不时地还会有飞机从上空飞过,只是这里还没有受到什么炮火的袭击,不时来去的飞机在上空提醒人们,现在还是战争期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树上已经开始透出一缕新绿了,应该是四月了,山谷里渐渐露出一丝春意。 他突然发现山谷里多出了一排一排的军用帐篷,一些空地上有国民党的新兵在操练,他们中的许多人看上去都还像是中学生,做出来的动作也很不规范,但是更多的是像农民一样的兵,他们手脚僵硬,动作迟钝,训练他们的军官不时气恼地拳脚相加。 霍格不由得在想,这些新兵的年龄都和石凯他们差不多,有些看起来还要小一些,听陈说过国民党抓壮丁的传统,他不禁有点为院里的孩子担心起来。 在整理一间旧的教师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篮球。球已经没气了,霍格觉得有点可惜,但他很快在另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打气筒,他一下子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 他让小青帮他找了几个大个子男生,在院子外面平整好了一块地,然后竖上一根木杆,扣起一个简易铁丝圈,只用了大半天的时间,他们便建起了半个篮球场。霍格觉得这是一项特别适合男孩子的活动,他想可以利用打篮球的机会将孩子们聚拢起来。 他开始给他们表演他的篮球技艺,在这样的泥土场上打球他还是第一次,球里的气必须打得特别足,因为地没有弹性,要不然根本没法打。但现在看来感觉还不错,他试着把球投进篮里,然后捡起球再表演运球、投篮。孩子们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表演。他从孩子群里挑出两个高个子的孩子,用中文比画着对他们道:“你们出来,我教你们打球。” 他现在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中文了,别看小青,还真是个不错的老师,每天他们都有两三个小时互相交流,越往后学得越快。一个月下来,对自己的进步都感到很吃惊。这孩子强烈的求知欲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把他所有的时间都变成学习时间,看到什么问什么,他用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开始说一些简单的句子,虽然和石凯的水平还差了许多,但依照现在的速度,不出一年,他说不定就能超过石凯了。 孩子们对打篮球的兴趣很是浓厚,不用多久,他就教会了他们一些简单的打法,五个一组分成两组进行对攻,只是对一些规则还解释不清楚,比如:不能抱着球乱跑,必须一边运球一边走,不能抱着球随便走。他们的打法很奇怪,每个人都喜欢抱着球狂奔到篮球筐下投篮,他们的投篮技术进步神速。每投进一个球,场下的孩子都会一阵欢呼。只是他们要打配合的意识还一点都没有,每个人都喜欢单枪匹马地往前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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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有点愤怒地对他吼道:“你不可以就这么容易地离开我的手心,你这个小崽子。”就在他抓住石凯的那一刹那,霍格有一种两个人合为一体的感觉。 霍格把他放在骡子上,看着全身湿透、身体不住颤抖的石凯,霍格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他全无知觉地趴在骡子的背上。霍格牵着骡子回孤儿院。从悬崖到孤儿院,差不多走了大半天,走着走着,就看见太阳沉下去了。 霍格已经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他只是凭着一种直觉在往孤儿院的方向走。进院门的时候,他没有发现,丽正在楼上的一个窗户里看着自己。他站住了,屏住一口呼吸,用他的最后一点力气,把石凯抱下骡子,抱进了自己屋里,然后,他自己也一下子瘫倒了。
五 食堂里几乎是空的,孩子们已经吃完饭各自去休息了。说来也奇怪,其实有许多人是看着霍格带着石凯回来的,但是,没有一个人问他们的去向、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这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霍格独自在那里吃着一碗冷面,因为发电机坏了,现在依旧只能用小油灯。突然发现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瓶子和两个杯子。 霍格有点惊讶地看着她:“你来早了吧,我想现在还只是四月吧?” 丽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的小桌子上:“我敢说你一定需要喝上两盅。” 霍格拿起瓶子看了看:“这是真的吗?”他打开瓶子闻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刺激味道冒出来,他马上向后躲闪。 丽道:“比真的还真。不过他们告诉过我,这可能是用鸽子屎烧出来的。你介意吗?” 霍格觉得不能让丽小看自己,他得像一个男人一样地大碗喝酒:“当然不!”他假装自己有海量的样子。 丽给他们各自斟上一杯,霍格看了看酒杯,耸了一下肩,做出一副不惜一切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劣质的白酒烧得他龇牙咧嘴。 丽也仰头喝了大半杯,但好像什么反应也没有:“我一点都不介意。这样的酒很过瘾,你知道吗,这是中国土匪们的最爱,据说他们每次行动之前都得喝三碗这样的酒。有一个故事说,一位英雄一口气喝了十八碗这样的酒之后,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只老虎。” 霍格将石凯家的那张照片掏出来递给她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层阴影:“你别指望能救得了他,你知道的,你只能尽量减少他所带来的破坏罢了,仅此而已。” 霍格不解地看看丽:“带给我的,还是给其他孩子的,或者是给他自己的?” 丽说道:“那个孩子,他是下过地狱多少次的人了,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霍格对石凯的话题已经没有好奇了,因为这张照片已经让他理解了许多;让他觉得好奇心强烈的是丽,这个美国人是怎么到这里的,是为理想还是一时的心血来潮?霍格看看丽:“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丽。” 丽在自己的椅子上向后靠了靠,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烟:“怎么来中国的?噢,为了自由吧,我想,这也许算是一个原因。” 霍格更不解了:“自由?”作为一个普通的美国公民,正常意义上的自由是不成其为一个借口的。 她摇了摇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透过缭绕升起的烟雾,她向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结果呢?我现在整天待在一个黑暗的临时医务所,多少世纪留下来的尘土都落在我的头上,我靠着蜡烛光给人做截肢手术。生活经常这样跟人开玩笑的。” 霍格道:“那你是个外科医生了?你在哪里学的医?美国?” 丽无奈地摇摇头:“嗯,你知道的……当一个人就要死于肢体坏死时,他一般是不会在乎你的名字后面是否有什么医学名头的。而你呢,在没有其他任何人的情况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你该做的事了……说实话吧,我其实连个护士都不是。我只上过八年学。”她看了看霍格,向他侧了侧身体,“就好像你根本不是一个老师一样,我也不是医生。只有在中国,我们在中国都变了个人。你难道不知道吗?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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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一脸微笑地看着她:“那是什么声音?真好听,像梦里的声音。” 丽没等他说完,就走开了。从食堂到丽的房间,这之间的距离似乎太短了,霍格觉得奇怪,怎么没几步便到了。 丽轻声道:“谢谢……” 霍格一愣,问:“谢什么?” 丽说道:“谢谢你跳完舞送我回家。” 霍格向她的房间里看了一眼,黑黑的:“你把这个叫做家?” 丽没做声,她打不定主意要不要请他进屋,不知为何,她心里有强烈的冲动:“晚安,猪猡先生。”她接过霍格手里的东西进了屋,放下东西,她向他挥挥手,然后关上了门。她靠在门上,听着霍格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六 霍格决心要让这里重新亮起光,他对着这台发电机使了一天的劲儿,还是没有一点成果。原本一些孩子围在他身边看他工作的,看了这么长时间没成效,也就无趣地走开玩别的去了。 第二天,他接着昨天的活继续干着。还好,石凯的破坏还不是致命的,只是外壳的损失比较明显,外面的铁皮满是破损,但核心的工作层没有受到破坏。 霍格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上的发电机机身,他已经是满头满脸的油渍了,他在拼命想拧松一个大号螺钉,但受过伤的腹部让他一点劲儿都使不出来。他放下扳手,想喘口气,就看见一边出现了两条粗壮的大腿。 霍格侧过身来看,是若鼎。他弯下腰,拿过霍格手边的扳手,脸上毫无表情,满头脏乱的头发盖住了他的眼帘,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睛。 霍格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下意识地抓起了一旁的一把榔头,然后非常缓慢地从机身下爬了起来。他看着若鼎那看不出表情的脸。 若鼎蹲下身来,用他的扳手开始扳那个螺钉。 这个看上去高大得有点笨拙的孩子,其实却是一个天然的机械爱好者,好几次,霍格还没看出其中的毛病,他已经先开始修理了。霍格想,也许他以前就经常照顾这台机器。 有了若鼎的帮忙,霍格后面的工作进程越来越快了,这个看起来还是一张娃娃脸的小孩,天生力大无穷,霍格有时甚至觉得,他只需一只手便能将自己轻轻松松地举起来。 到了傍晚,机器终于开始转动起来,院子里传来一片欢呼声,灯再次亮了起来。 霍格看着面前这个粗壮的男人,一甩头发,露出的还是孩子般的笑容。霍格这才想起,他们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他推着若鼎进了厨房,边走边说:“罗嫂,来碗面条,这个孩子饿坏了。” 罗嫂惊异地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愉快的笑意,但还是假装生气地说道:“我可不想给小脏猪做饭。” 霍格于是拉着他回到自己屋里,让他将自己上上下下清洗了一遍。霍格给他把头发全剪了,露出一张壮实的脸。然后在他身上扑上灭虱子的粉,又把他的脏衣服也在水里浸了,最后给他围上一条薄被子,那样子很是滑稽。 罗嫂给他煮了两大碗面条,这个孩子的饭量惊人。她看着若鼎吃得那个香甜劲儿,心里很是受用,但脸上还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若鼎吃完一碗再换另一碗,口里的面条嚼了一半,突然发现罗嫂还站在他面前,不由得一愣,像是被人抓住的小偷,怯生生地嘟囔了一声:“谢谢您!” 罗嫂冲着霍格做了一个赞许的手势,回身离开了。 第二天,衣着整洁的若鼎像是换了一个人,他自己对自己的形象都很吃惊,他觉得自己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的感觉,可是一出院子,就被石凯挡住了去路。 罗嫂不知怎的,突然喜欢上了若鼎,这个比自己小儿子还要小许多的男孩让她觉得心里有一种割不断的情愫,看见石凯在拦若鼎,她怕若鼎吃亏,他的力气虽大,但石凯的口袋里总带着刀子。 石凯拦住若鼎,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对他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个甘肃来的土小子,你的脑子连一袋大麦皮都不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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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鼎没理他,只是用力地推开了他。石凯冷冷地看着他离开了院子。 若鼎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光整洁有力,而且好像一下子开了窍似的,不再是以前那个唯命是从的跟班了。 石凯气恼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全身发痒。现在院里只有他和那几个跟着他一起的孩子身上还有虱子,他突然发现了不远处一直跟着他的罗嫂,她在学自己的样子,在身上胡乱地抓着。他下定了决心似的向她喊了一声:“给我烧水去!” 石凯赤身裸体地站在洗澡盆里,小心翼翼地摸着自己刚刚剃过的头,觉得自己一下子身轻如燕。罗嫂往他身上不住地浇着温水,他觉得身上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往上涌:“给我抓抓背,老太婆。” 罗嫂开始给他轻轻地抓。石凯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种温柔似乎很适应,甚至有点渴望,他不由得警觉起来,自己是一个负有使命的人,唯一生存的价值就是复仇,他不能让温情来腐蚀自己的意志,于是他高声冲她喊道:“用力!”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十分凶狠,罗嫂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脸都被他吓白了。 丽在用棉签给一个小孩擦眼球,一队孩子在排队等候,这是例行的体检,孩子们排成一串长队,丽不住地和孩子们说着笑话,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她自己也不由得跟着笑成一团。她抬头看见霍格站在门口正望着她,她突然觉得浑身发热,脸上的笑容立即僵住了,她尽量侧过身去,不让人看见她心里一阵紧似一阵的风雨。 霍格回转身去,然后在小青检查完之后,一努嘴,小青便跟着他一起走开了,俩人似乎在密谋着什么。丽看了他们一眼,觉得他们正在捣鼓着什么事情,但也懒得关心。她想象不出这个英国男孩能有多大的本事让她大吃一惊。 霍格拉着小青,悄悄地将丽的屋子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又将丽的铺盖全部换成了干干净净的床单和被子,再把一个自制的枕头放在上面,他们在她床的四周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碗和盆子,里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顿时满屋子放出一种奇异的光泽来。 小青对霍格的这个主意没有把握,因为丽平时从不轻易让人接触她的东西。再说,他也不知道这些鲜花能有什么具体的含义,按照他的理解,要让一个人高兴和喜欢,就是做各种各样好吃的,这些花又不能吃。他小心地问:“你觉得她真的会喜欢吗?” 霍格理直气壮地道:“当然喜欢!她一定会喜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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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在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那你以前是什么人呢,在美国的时候?” 丽对他笑了笑,眼睛里透出一丝顽皮的神气:“一个不合时宜的人,一个制造麻烦的人,一个煽风点火的鼓动者。我曾经是孤儿院里的坏女孩,是被丢在工厂地板上的烂苹果。”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霍格倒了一杯:“我赢了一场跳舞马拉松比赛,有两千美金,我就买了一张来上海的票——因为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次一个中国的老矿工给我买了一个娃娃,那是我唯一曾经拥有过的娃娃。我想,在中国也许会转换一下我的命运。” 霍格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地说道:“在我搭车横穿美国大陆的时候,人们给我讲了许多艰辛而又幸运的故事,其中大部分都不是真的 —— 我后来发现,其实真实的情况通常总是更糟糕。” 丽突然间觉得面前这个男人透出一种纯真和质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感,她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灵动起来,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许多,霍格觉得她有点让人读不懂了。 丽笑了一下:“哦,是啊,糟很多。我可不是什么淑女、贵妇,这是他妈的肯定的。” 她突然站起身来,不知去哪里了。霍格也没多问,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突然空中传来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霍格不禁心头一震,紧接着传来一个留声机磁头划过唱片的声音。 霍格回头看看四周:“丽,你又在搞什么鬼?” 丽重新从阴影中走了过来,笑着道:“我唯一的藏品,我把它留在这里了。你跳舞吗,乔治?哦,我多问了,你当然跳啦。” 她换上一张舞曲唱片,然后将他拉起来,他们开始围着桌子跳起来。 丽兴奋地看着霍格,霍格跳舞的感觉实在是很一般:“嘿,还不差嘛,没有什么花样,但是比一般人要强很多……” 霍格道:“这不是我的强项,我是运动型的。” 丽笑了:“你知道吗,乔治,一阵子以来我真差点以为我犯了个错误。” “因为我跳的舞?” “因为你。但是,我在这些孩子身上看到了改变,我已经看到了,我知道要改变这样的孩子有多难。” 丽发现黑暗里有几个孩子的身影在门口晃着,有五六个男孩,包括小青,都蹲在那里,边听音乐边看他们跳舞。两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还照着他们的样子在试着跳。她没做声,只是看了一眼他们。 霍格的心中不由得一酸,好像有许多委屈,他克制着自己,把她拉近自己身边,他们几乎是脸贴脸地在跳了。他悄声地说道:“见到你我很高兴,丽。”这一刻里他忘了自己是在中国一个偏远的山区孤儿院里,他像是又回到了牛津,回到了他的圣诞节舞会上。 丽也轻轻地问道:“寂寞吗,猪猡先生?” “有的时候。” 空气渐渐地像是要凝固了,他闻到了她身上的一缕味道,他们的脸贴近了,好像就要接吻了,但是丽还是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你听见什么了吗?” 她走到窗口,仔细搜寻着外面的声音。 霍格道:“那是战争,不是吗?就在刚才的那一刻,我差点把它给忘了。” 飞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低沉的轰鸣声在山区的夜里显得越来越巨大,大家的神经渐渐紧张起来,还好,它又渐渐飞远了,每个人的心都收紧了一下。令丽有点惊讶的是,门口的孩子都没有惊叫,只是悄悄地看着他们。 霍格故意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你会留一段时间吗?” 丽也故作不经意地说:“会留一段时间,你呢?” 他点点头:“对,我想是的。” 唱片继续转着,丽道:“不早了,走吧。”她转过身来收拾起唱片和留声机,霍格抱着机器送她回房间。经过宿舍的时候,他们发现许多孩子还在安静地搜寻着舞曲音乐,口里轻轻地哼着那旋律。 丽问一个孩子:“为什么还不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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